失重感如同一頭巨獸，將兩人猛然吞噬。耳邊是逃生井中呼嘯而過的狂風，以及上方實驗室崩塌時傳來的沉悶巨響。寶玉閉上雙眼，任憑身體在黑暗中急速墜落。他的胸口滾燙，那塊原本黯淡的量子寶玉，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頻率震動著，猩紅的光芒穿透了他的衣料，映照著周遭斑駁生鏽的金屬井壁，宛如一顆正在搏動的機械心臟。
「啟動緩衝磁場！」妙玉清冷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響起。隨著她手腕上微型終端的指令下達，兩人腰間的戰術腰帶同時爆發出反向的幽藍色電弧。劇烈的下墜之勢被強行扭轉，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與火花，他們重重地砸在了一層堆滿廢棄義體零件的垃圾山上。
寶玉悶哼一聲，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掙扎著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再是榮國集團那潔白無瑕、恆溫恆濕的穹頂花園，而是一個被酸雨和全息霓虹燈籠罩的破敗世界。錯綜複雜的管道如黑色血管般爬滿了腐朽的摩天樓底層，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合成化學物與劣質營養液混雜的刺鼻氣味。遠處，一幅巨大卻閃爍著雪花雜訊的全息投影，正循環播放著寶釵代言的「冷香丸」神經舒緩劑廣告，那張完美無瑕的虛擬笑臉，在骯髒的積水中拉出扭曲的倒影。
「歡迎來到『太虛幻境』的底層——大荒山無稽崖。」妙玉利落地翻身站起，拍去黑色風衣上的油污。她那雙平時總帶著悲憫與孤高的眼眸，此刻在底層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義眼特有的微光。「榮國集團的陽光，永遠照不到這片被遺棄的廢鐵區。」
寶玉扶著一根生鏽的鋼管勉強站起身，目光迷茫卻又逐漸清明。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前那抹猩紅。「它……在改變。」寶玉低聲說道，手指輕輕觸碰著量子石頭的表面。原本記載著榮國集團核心機密的冰冷載體，此刻竟然散發著生物般的體溫。「它的底層代碼正在重寫，我能感覺到……它在吸收某種情緒，或者是底層網絡的數據。」
妙玉走上前，一把扯開寶玉的衣領，盯著那塊紅光流轉的石頭，眉頭微蹙。「是『通靈』協議被觸發了。賈政以為這只是一把打開集團寶庫的鑰匙，但他根本不知道，這塊石頭最初是由初代AI『女媧』留下的補天殘碼。它現在感知到了底層網絡中數百萬邊緣人的絕望與憤怒，正在發生量子級別的變異。」
話音未落，頭頂上方極高處的黑暗中，突然掃下幾道刺眼的探照燈光束。緊接著，一陣低頻的引擎轟鳴聲穿透了雨幕。幾台塗裝著暗金紋路的「錦衣衛」重型無人機甲，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禿鷲般，沿著垂直都市的承重柱緩緩下降，紅色的掃描射線在垃圾山上來回切割。
「賈政的動作比我想像的還快。」妙玉冷哼一聲，一把拉住寶玉的手臂，「走！這裡的電磁干擾撐不了多久。我們得去『櫳翠庵』，那裡有我佈下的法拉第籠和獨立服務器。」
兩人在如同迷宮般的貧民窟暗巷中穿梭。寶玉跌跌撞撞地跟在妙玉身後，看著兩旁那些蜷縮在防水布下、身上插滿廉價數據線以獲取虛擬快感的底層居民。他們空洞的眼神，與大觀園裡那些姐姐妹妹們在全息宴會上的嬌靨形成了無比殘酷的對比。寶玉的心臟猛地抽痛，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撕裂感。
他曾以為自己是那個護花使者，能在高牆內守護一片純潔的淨土。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大觀園的歲月靜好，是建立在抽乾這些底層骨髓的基礎之上。林妹妹咳出的鮮血，晴雯被撕裂的義體，還有這深淵中無數無名之輩的哀鳴，全都被榮國集團的龐大矩陣粉飾成了太平盛世。
「該醒了……」寶玉喃喃自語，握緊了胸口的量子寶玉，眼底那抹曾經的天真與軟弱，正被這猩紅的光芒一點點焚燒殆盡。
穿過一條積滿汙水的地下排水道，妙玉在一扇佈滿塗鴉的沉重鉛門前停下。她將手掌貼上隱藏的掃描儀，伴隨著複雜的機械咬合聲，厚重的門扉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散發著幽藍光芒的龐大伺服器陣列，以及空氣中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靜的合成檀香。
然而，妙玉的腳步卻突然頓住，她猛地拔出等離子光刃，將寶玉護在身後，冷冷地盯著伺服器深處的陰影。「什麼人？竟敢破譯我的防火牆？」
陰影中，傳來一陣沉重而跛滯的金屬腳步聲。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走出，那是一個裝備著粗糙重型工業義體的乾癟老嫗。她的左眼是一顆碩大的改裝機械眼，嘴裡叼著一根劣質電子煙，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霧。
「別激動，小尼姑。老身要是想賣了你們，『錦衣衛』的機甲早就把這地方轟成平地了。」老嫗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金屬牙齒，目光越過妙玉，直直地落在了寶玉胸前那塊散發著紅光的石頭上。「哎喲，這不是榮國集團的寶二爺嗎？當年老身去上層打秋風的時候，你還是個只懂玩虛擬投影的少爺呢。」
寶玉愣了一下，從記憶的深處挖出了一個名字，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劉……姥姥？」
「正是老身。」被稱為劉姥姥的老嫗敲了敲自己生鏽的機械腿，發出噹噹的聲響，眼神中透著一股在底層摸爬滾打多年的狡黠與狠厲。「聽說你們把上層的天給捅破了？巧了，底層的兄弟們，也正想借著這塊石頭的光，把這見鬼的『大觀園』給徹底掀了。兩位，要不要坐下來，跟老身談談合作？」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