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在冰冷、黏稠的深海中浮沉。當藍色的生化修復艙液緩緩退去,排氣閥發出刺耳的嘶鳴,寶玉才在劇烈的嗆咳中睜開了雙眼。高分子奈米凝膠雖然在短短數小時內癒合了他背部被動能棍撕裂的皮肉,卻無法平息他神經系統裡殘留的灼燒感。病房裡,全息投影的生命體徵儀正閃爍著幽微的綠光,滴答、滴答,那是賽博時代冷酷而精準的時間律動。
「我的爺,你可算醒了。」守在艙旁的襲人連忙遞上溫熱的電解質神經修復劑,眼圈紅腫。她的眼角還殘留著電子淚腺過載後的微弱電流痕跡。寶玉推開她的手,乾枯的喉嚨扯出一陣沙啞:「林妹妹……林妹妹在哪?她……她也被帶走了?」襲人嘆了口氣,一邊替他調整病床的角度,一邊低聲道:「林姑娘被送回了瀟湘電子生化實驗室,聽聞她衝撞了老爺,權限被降了三級,如今正被軟禁著呢。您先顧著自己吧,薛姑娘方才親自送了最新研發的『冷香修復液』來,正在外頭候著。」
話音未落,自動感應門無聲地滑開,一陣冷冽而優雅的幽香隨之飄入。薛寶潔(寶釵)身著一襲剪裁合度的企業高階管理套裝,銀灰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她手裡捧著一個散發著微弱冷光的低溫保鮮盒,走到床前,看著寶玉蒼白的面容,眼中閃過一絲隱痛,旋即又被理智的平靜所掩蓋。她輕聲嘆道:「寶兄弟,你這又是何苦?老爺要你融合『通靈寶玉』的二代核心算法,是為了整個集團的未來。你偏要護著那來路不明的古老編碼,甚至為了她……與家族的保安體系對抗。這次若非老太太動用了最高否決權,動能棍打下的,就不是你的肉體,而是直接格式化你的記憶區了。」
寶玉看著她,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此時顯得有些空洞,自嘲地笑了一聲:「格式化?那倒乾淨。把這滿腦子的晶片、協議、資本、算力通通格式化,倒能還我一個乾淨的靈魂。寶姐姐,你們要的那個完美繼承人,不過是一具裝著高級算法的鋼鐵空殼罷了。」寶釵語塞,避開他的目光,默默將冷香修復液注入他的輸液管中。那股清涼的藥劑流入血管,壓制住了寶玉體內的燥熱,卻也像一層霜,將他心底最後一絲溫度凍結。
待寶釵與襲人退去,夜色漸深。榮國府的摩天大樓外,霓虹雨幕將整座都市折射得光怪陸離。寶玉病房的安全防禦矩陣突然閃爍了幾下,隨後,一個嬌弱而熟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林黛玉面色如紙,身上還穿著破損的科研制服,連脖頸處的數據介面都裸露在外,微微泛著藍色的電火花。她沒有走近,只是倚在門邊,晶瑩的淚珠順著她那精緻卻毫無血色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你……你怎麼傻到自己走過來?」寶玉掙扎著想爬起來,背部的傷口雖然癒合,但神經突觸的拉扯依然讓他痛得倒吸一口涼氣。黛玉見狀,慌忙上前按住他,眼淚落得更急,顫聲道:「我若不來,只怕你這條命就真賠給了那冷冰冰的核心晶片。你瞧瞧你,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我,值得嗎?」寶玉一把抓住她那隻冰涼、近乎沒有體溫的手,死死攥在手心,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值得。只要我的記憶模組裡還有你,別說動能棍,便是將我投入熔爐重鑄,我也不會放手。妹妹,莫哭,我一點也不疼。」
兩人對視,萬千言語都化作了無聲的酸楚。黛玉怕逗留太久被監控系統察覺,臨走前,深情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帶著決絕與哀傷。黛玉走後,寶玉躺在床上,心潮澎湃,總覺得必須送點什麼給黛玉,向她證明自己的誓言。他按下呼叫鈴,喚來了素來膽大、負責他日常軟體維護的助理晴雯。寶玉在床頭的暗格裡摸索了半天,翻出了兩塊極其罕見、在這個時代幾乎絕跡的舊時真絲手帕。在這人造纖維與虛擬影像充斥的世界裡,這兩塊帶著淡淡松香的純天然絲織品,是何等奢侈而原始的存在。
「把這個,悄悄給林姑娘送去。就說是我送的。」寶玉叮囑道。晴雯有些摸不著頭腦,撇嘴笑道:「我的二爺,如今大家都送高頻記憶卡或是虛擬投影,你倒送這兩塊擦眼淚的舊布做什麼?沒得讓人笑話。」寶玉只是搖頭,眼神無比溫柔:「你不懂。這手帕沒有任何代碼,正因為沒有代碼,家族的防火牆便無法監控,老爺的算法也無法解讀。她一瞧,自然就明白了我的心意。」
夜半,瀟湘館的竹林投影沙沙作響。黛玉坐在窗前,看著晴雯送來的兩塊舊絲帕,指尖觸摸到那柔軟、粗糙卻帶著人體溫度的纖維。她的眼淚再度奪眶而出,這一次,淚水中卻有了一絲溫熱的笑意。在這鋼鐵與霓虹交織的冰冷牢籠裡,這兩塊手帕,便是他們心照不宣的密碼。黛玉顫抖著手,取出了一支古老的墨水筆,在潔白如雪的真絲上,緩緩寫下了她對抗這個冰冷時代的第一首詩。即使世界將被代碼吞噬,他們的「木石前盟」,也早已刻在了最純粹的靈魂深處,任憑風雷肆虐,永不磨滅。
【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