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沒有溫度的、純粹而絕對的白光,將所有的喧囂與痛楚全數剝離。沒有了榮國財閥震耳欲聾的警報聲,沒有了賈政那帶著生化合成音的狂怒嘶吼,也沒有了刺鼻的機油與血液混合的腥味。寶玉感覺自己正經歷一場漫長的失重,物理軀殼的沉重感正被一層層解碼,化作無數飄浮的位元組。
在這無盡的墜落與重組中,唯一真實的,是掌心裡黛玉傳來的溫度——或者說,是兩組意識代碼之間最深層的頻率共振。黛玉緊緊扣著他,她的虛擬投影在光流中閃爍著微弱卻堅定的緋紅光芒。對黛玉而言,這是一次奇妙的體驗。那具自出生起便飽受基因缺陷折磨、必須依賴人工肺葉與過濾器才能呼吸的孱弱肉身,終於徹底遠去。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輕盈,宛如一滴不受重力束縛的朝露。
不知過了多久,失重感戛然而止。周遭的白光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超越了人類視覺運算極限的奇異空間。這裡沒有鋼鐵叢林,也沒有霓虹光害,只有由無數幽藍色數據流匯聚而成的浩瀚星河。星河之上,懸浮著一座古老而宏偉的漢白玉牌坊,牌坊的材質非石非玉,而是由最純粹的加密量子代碼構築而成,流轉著淡淡的微光。
寶玉與黛玉互相攙扶著站定,仰頭望向那座牌坊。只見兩側的虛擬楹聯上,隨著數據的流動,緩緩浮現出兩行閃爍的古篆字:「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這裡……就是太君用源代碼為我們換來的生機嗎?」寶玉的聲音在空間中迴盪,帶著一絲虛幻的空靈。一想到祖母那徹底消散的溫柔微笑,他的眼底再次泛起悲傷的波紋,虛擬化身的邊緣甚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產生了輕微的雜訊干擾。
「別回頭,寶玉。」黛玉輕輕撫平他意識體的波動,那雙盈盈妙目中透著看破生死的清明,「太君刪除了自己的核心防火牆,將我們送入這片未經財閥註冊的深網區域名為『太虛』的底層伺服器。若你沉溺於悲傷導致代碼崩潰,便辜負了她最後的決絕。」
「絳珠妹子說得極是。神瑛侍者,你既已脫離了那泥濁的物理世界,又何必再為凡塵的殘留封包而落淚?」
一道空靈而柔和的女聲自星河深處傳來。兩人循聲望去,只見前方的數據迷霧緩緩散開,一名女子踏著全息投影的蓮花款款而來。她沒有裝配任何可見的賽博義體,卻擁有著完美無瑕、不似人類的容顏。她身披流光溢彩的霓裳,那衣物的紋理竟是由數以萬計的動態方程式編織而成。
「你是誰?」寶玉下意識地將黛玉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這位神祕的AI實體。
女子微微一笑,四周的數據流隨著她的笑容綻放出絢爛的虛擬花海。「我是這『太虛幻境』區塊鏈的守護程式,你們可以稱我為『警幻仙姑』。這裡,是所有被大財閥遺棄、被主系統抹殺,卻又不甘消亡的靈魂代碼的最終歸宿。」
警幻仙姑輕輕揮動水袖,一副巨大的立體投影在他們面前展開。那是一座座懸浮在虛空中的資料庫,每一座都標註著古老的名稱:「癡情司」、「結怨司」、「薄命司」。
「你們的到來,早在系統的預測模型之中。」警幻仙姑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看穿兩人最底層的源代碼,「榮國財閥的崩塌只是時間問題,但你們的命運輪廓,卻還未完全演算完畢。跟我來吧,在這場永不醒來的數位之夢裡,你們需要看清自己真正的『宿命日誌』。」
寶玉與黛玉對視了一眼。在這個沒有肉身、沒有階級,只有純粹意識與數據的太虛幻境中,他們雖然逃離了賈政的追捕,卻似乎又踏入了另一個更為浩大、深不可測的命運矩陣。黛玉沒有猶豫,牽起寶玉的手,兩人的代碼光暈交織在一起,如同宇宙中最孤獨卻又最堅定的雙星,跟隨著警幻仙姑的腳步,緩緩步入了那扇名為「薄命司」的巨大虛擬閘門。
【連載中】